原標題:林紓:不會外語的翻譯家,翻譯小說超180部,被稱為“譯界之王”

林紓畫像
1897年,中國翻譯的第一部外文小說《巴黎茶花女遺事》(今譯為《茶花女》)橫空出世,備受國人追捧。
嚴復評價說“一時銷盡支那蕩子魂”,而其翻譯者林紓也因此一炮成名,成為翻譯界的鼎鼎大師。
縱觀林紓一生,其翻譯外文小說有180余種,數量之大,令后人難以超越,而他竟然完全不懂外文,只是陰差陽錯地闖進了翻譯的世界,可謂造化弄人。
并且由于林紓用文言文翻譯小說,想用一己之力發揚韓愈、柳宗元的古文,就導致這位鼎鼎有名的譯界大師成為了新文化運動的靶子,一下子跌落神壇致使今日的讀者也很難再見到他優美的古文小說, 不能不令人嘆息。

林紓翻譯的作品
林紓家境貧寒,父親常年在外奔波生活,只好將他寄養在外祖父家。外祖父用傳統的教育方式教導林紓,林紓也因此讀遍古書,打下了很好的古文基礎。
林紓是個書癡,他的墻上始終掛著一幅棺材圖,上面寫著“讀書則生,不則入棺”。
年少時期,他又是個出了名的性情中人,常常“被酒時時帶劍”游歷鄉間,村民皆稱之為“狂生”。
1871年,林紓的父親、外祖父先后去世,他時年19歲,也不得不開始考慮經濟問題。
當時的人們熱衷于科舉,林紓也不例外。而科舉就是要做古文,這正是他的擅長之處。于是他抱著極大的熱情進入場屋,可造化弄人,他竟然屢考不中。

林紓畫作
生活難以為繼,他只好靠種地、給人寫信、賣畫謀生,再加姐姐、母親的針織補貼,勉強過日,日子十分清貧。這也煉就了他頑強的品格,
期間他也想放棄,可都被母親勸了回來。只好繼續厲兵秣馬,目不窺園。
1882年,經過十多年的反復備戰,林紓終于考中舉人,威名鎮江南。
他擺脫了經濟上的桎梏,也教得了許多名士朋友,但他不想在別人的吹捧中度日。
于是他足不出戶,潛下心來,專心古文,備戰科舉。
可林紓一腔熱血,卻又被命運開了玩笑,又考了七次,皆落得個榜下無名。
他自己寫道:“七上春官,屢試屢敗。”心灰意冷之際,早已不是當年風光之時。

1897年,林紓母親不幸病故,他只能回到家中守孝三年,暫時停止了科舉之路。
他一向埋頭苦讀,少問時事,殊不知此時的外國文學名著正在大量涌入中國文壇。而林紓的文筆甚好,一向受到當時人們的推崇。
于是他的幾個好友找上門來,請求他協助翻譯外國小說。林紓原本毫無興趣,因為在傳統的文人眼中,小說是個不入流的東西,但他朋友王壽昌的一席話打動了他。
王壽昌是個翻譯家、外交家,從小就游歷歐洲各國,畢業于法國巴黎大學,精通法文。
此時的他仕途不順,只是個小小的翻譯官,于是便打算和幾個朋友翻譯些外國小說,方便國人了解外國的風土人情。

王壽昌 中國著名外交家
可是他只懂法語,并不懂得如何寫好小說,就找來了一些才子協助翻譯。但譯者的水平欠佳,很難入得了他的法眼。
他只好再找來一些文章大師,可大師們一聽翻譯小說,就都回絕了。王壽昌的翻譯工作陷入了困境。
這時他聽說好友林紓正在家中賦閑,便興致勃勃地找上門來。
這時他已經抱定了必勝的把握,因為這位林紓的思想雖然算不得激進,也少問時事,但也不是保守之徒,對改良者還是充滿了肯定,是個兼收并蓄的人。
況且這位老兄酷愛文學,一看到好書像聞到好酒一般,如此動人的外國小說,肯定能吸引林紓的目光。
因此還未登門,王壽昌就已經抱定了必勝的把握。

林紓故居內飾
這天清晨,林紓正在家中閉門讀書,看見王壽昌的拜帖,趕緊出門迎接。
“琴南老兄(林紓字琴南),多日不見,聞令慈過世,不勝悲痛,今日逢臨,特寄哀思,造訪晚矣,還望恕罪。”王壽昌說道。
“子仁(王壽昌字子仁)出訪各國,外事繁務,親臨小舍,不勝榮幸。再說你我兄弟,不必客氣,快快請進。”
二人寒暄一陣,想起從前少年相識之事,多有感觸。“琴南兄,還記得當年橋南水榭嗎?”王壽昌問道。
“怎么能忘呢?當年你我可真是意氣風發,一笑人間萬事啊!”林紓感慨地說。
“是啊!當年你高談闊論,大筆一揮,做雜興詩50首,主張改革教育,興辦女學,真可謂雄姿英發啊!”王壽昌笑著說。
林紓笑道:“好漢不提當年勇啊!那都是年輕時候的事了。”

林紓有些黯然神傷。王壽昌敏銳地察覺到了,這位老兄仕途不順,加上母親過世,難免有些喪氣,王壽昌接著說:
“琴南兄不必如此,想當年太史公不也是發憤著書嘛!恰巧今日琴南兄有空,也不妨借助文筆來書寫心中的不平之氣啊!何況老兄已經不惑之年,就該知道天命,萬事不能強求,不如早作打算,以免虛度光陰啊!”
林紓知道王壽昌是指科舉之事,就說:“是啊!是該干點實事兒了!”
“老兄不必著急,這事得從長計議。眼下我有一些想不通的地方,想請老兄賜教一下!”王壽昌接著說。

林紓畫像
“直言無妨!”林紓說。
“當年老兄主張學習外國,可如今這士大夫階層全然不接觸外國事物,就連一本像樣的讀本都沒有,怎么了解外國呢?”王壽昌問道。
林紓沒有答話,這個問題可難住了他這個老學究。
王壽昌便趁機答話:“如今啊,我游歷西歐,手中正有大本西洋讀物,想要翻譯到國內,可惜在下才疏學淺,文筆不佳,今日特請老兄出馬,代筆而成,不知可否?”
林紓一聽就有了精神,說:“這可是件好事啊!愿意效勞。可是我又不懂外語,如何當得了這差事?”

林紓書畫扇面
于是王壽昌從袖口中拿出自己草譯的《茶花女》交予林紓,說道:“這無妨,這書我都翻譯好了,只需要老兄潤色一些即可。”
林紓雙手接過,問:“這書講的什么?”
王壽昌不敢隱瞞,說:“跟《紅樓夢》差不多,不過是一群男女的故事。不過這里面對法國風土人情,流氓乞丐、官員貴族描寫的可是淋漓盡致啊!”
“那就是小說嘍!我一個古文家,做什么小說呢?”林紓有些難為情。
這早在王壽昌的意料之內,便說:“老兄可以用古文來寫嘛!古文又不算小說,正好給士大夫們讀一讀。一來解悶,二來也可了解西洋事物,這是利國利民啊。”

林紓點了點頭,答應了下來。告別了王壽昌后,便開始翻譯這部《茶花女》。
一進入到文學的世界,他便找回了自己,并且書中動人的情節、國外的風俗也讓林紓大為贊嘆,仿佛身處巴黎異域一般。
他一下子來了興勁,全然不知疲憊,深知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。仿佛世界就只有他一人,這一本書,一切煩惱都拋卻了。
經過幾天的奮戰,刪改多次,林紓筆譯完成,并取名字為《巴黎茶花女遺事》。
這天,他親自登臨王壽昌的府邸,奉上這本中國第一部翻譯小說。
王壽昌大喜過望,他沒有想到林紓竟然翻譯的這么快,他迫不及待地打開,仔細地閱讀了幾頁,果然文采斐然,不愧是大手筆,仿佛唐人在世。
嚴復
他一刻也不敢耽擱,馬上交給書局。書局的人閱后,無不拍案驚奇,所有人都知道這部書的分量。
果不其然,《巴黎茶花女遺事》一炮而紅,士大夫爭相傳閱,一時一卷難求。
同為翻譯大家的嚴復就稱贊其《巴黎茶花女遺事》為:可憐一卷茶花女,斷盡支那蕩子腸。
《巴黎茶花女遺事》的成功給了王壽昌與林紓極大的信心,于是二人再次聯手,王壽昌口譯一小時,林紓筆譯三千字。
一個精通法語,能準確理解原文,解決了翻譯的難題。而另一個擅長古文,用優美的文字進行創作,可謂天作之合。
林紓筆譯極快,往往“口述者未畢其詞,而紓已書在紙,不竄一字。”
后來為了翻譯更多的作品,王壽昌也找來了更多的翻譯大家,共同擔當起這個翻譯外國小說,介紹外國風土人情的重任。
林紓翻譯作品《巴黎茶花女遺事》
據統計,林紓翻譯的作品有183種,涉及到莎士比亞、塞萬提斯、易卜生、迪福、狄更斯等歐美文壇的重磅作家,是當之無愧的譯界之王。
而這個譯界之王,竟然完全不懂外語,也被后人稱道。
此時林紓輝煌到了極點,每月翻譯的稿費竟不計其數,可他不愛錢,都資助給了出國留學的才子,希望他們能回國報效。也算是開釋了林紓自己報國無門的沉悶心情。
他曾回憶說:“紓年已老,報國無日,冀吾同胞警醒。盡購中國所有東、西洋譯本讀之,提要鉤元而會其通,為省中后起英雋所矜式。”
可就是這份赤子之心,卻沒有得到當時人的理解。正當林紓名聲鼎盛之時,他也憑借著出色的文筆,與古文功底得到了北京大學的講師職位,專門講授古文作法與古代散文。
林紓責無旁貸,一口應允。可當時的北大正在經歷一場轟轟烈烈的文學革命,那就是新文化運動。
當時的激進派主張廢除漢字,全盤西化。改良派則主張廢除古文,推崇白話文。
無論是激進派還是改良派,都要求廢除舊有的綱常倫理,在文學方面更是劍指林紓的古文派。
林紓也自然提筆回擊,他批評當時的青年人想要拋棄三綱五常的做法:“欲廢黜三綱,喪心病狂。”
為了表明自己的志向,他在住處題上“畏天”二字,來表達自己對古文、國學、天地的尊敬。
并且他常常在課上奔走呼告,以壯聲勢。但無論林紓怎樣號召,也抵不過歷史的潮流。
他在報紙上被人稱為“老頑固”,課上的學生受到新思潮的影響,也很少去學習古文。
無奈之下,林紓只好一走了之,告別了短暫的教書生涯。
可他沒有灰心喪氣,正好借著清閑之時,專心從事翻譯工作,用文學的方式傳播古文。
可《新青年》雜志成立后,錢玄同、魯迅等人不僅用白話文創作小說,還用白話文翻譯小說,徹底打亂了林紓的陣腳。
魯迅畫像
加上林紓已經進入創作的晚年,翻譯的質量、體力都大不如前,便更加難以為繼。所以多重因素導致林紓輝煌的翻譯生涯陷入谷底,徹底失去了讀者。
因此晚年的林紓再次陷入貧困之中,好在有從前資助過的學子的回饋供養,才不至于過于凄慘,還能勉強地寫寫字,做做畫。
一天,王壽昌再次找到林紓,這時的他也仕途不順,畢竟身處晚清、民國國家衰弱之時,身為外交官的他又有多少可施展的舞臺呢?
林紓畫作
多年不見,二人都已白頭,往事如煙,把酒言歡后,竟然淚流滿面,二人酒醉,再次來到當年的橋南水榭。
回想起當年二人在此地與好友們歡暢痛飲,林紓又剛剛中舉,正是意氣風發之時。
再看今日,皆是白首老人,友人又多人病故,世事滄桑,輝煌榮耀皆成過往云煙,什么才是人生的真諦呢?于是林紓再寫一詩:
“一生抱酒杯,一生躡草履。嗚呼!兩生但笑莫悲哀,賢愚千載歸塵埃。”
王壽昌畫像
話雖如此,可面對現實,哪怕是艱難險阻,林紓也要奮力一搏,畢竟在他的眼中,古文是萬萬不能廢除的。
于是整理舊物、古文文集,繼續弘揚著中國的傳統,并且教導學生、后輩:“古文萬無滅亡之理,其勿怠而修。”
1912年,宣統皇帝退位,清朝徹底終結。林紓作為崇古派自然接受不了如此的打擊。
為了表示對清廷的忠心,雖然他沒有像王國維一樣自沉,但也是閉門謝客,拒絕了袁世凱、段祺瑞等人的做官邀請,在家渡過了自己的余生歲月。
溥儀
從今日看來,林紓的努力并不是完全開了歷史的倒車,可以得到后人的理解。
但無論如何,林紓的名字已經進入了歷史,后人不會忘記是他第一次向國人翻譯外國的小說,推動了歷史的進步。
更加重要的是,這份明知山有虎,偏向虎山行的執著信念則永遠值得后人學習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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